我国商业银行同业业务套利模式及风险研究

发布时间:2017-08-21 12:25:39    点击:

  同业业务是商业银行之间及其与其他金融机构之间的资金往来行为,我国商业银行同业资产包括存放同业、拆出资金和买入返售金融资产,同业负债包括同业存放、拆入资金和卖出回购金融资产。同业业务不断创新,隐藏了商业银行的业务风险,使得大量风险游离于监管之外,监管机构也不断地推出新的监管政策,与商业银行之间的博弈从来没有停止过。

  2015年12月中国人民银行宣布从2016年起实施宏观审慎评估体系,包括资本和杠杆情况、资产负债情况、流动性等七个方面,在资产负债情况方面将广义信贷、同业负债纳入了监管范畴,其中广义信贷把债券投资、股权及其他投资、买入返售等也纳入其中,旨在引导金融机构减少各类腾挪资产、规避信贷调控的行为。

  2017年3月,银监会下发《关于开展银行业“监管套利、空转套利、关联套利”专项治理工作的通知》中对银行理财空转中已经明确了非银机构利用委外资金进一步加杠杆、加久期、加风险等现象属于理财空转套利范畴;要求银行简述本行理财资金委外规模(主要指购买券商、保险、基金、信托、期货等各类机构发行的资产管理计划)以及主动管理和非主动管理的规模情况,并列明简要交易结构。

  一、商业银行同业业务套利模式

  (一)信用套利

  1、贷款信用套利

  银行自身吸收存款较为有限,发放贷款规模也会受到限制。为了扩张业务规模,提高盈利水平,银行以自身信用在银行间市场发行同业存单或者发行同业理财产品,并将筹集到的资金向客户发放贷款,由于银行的信用水平高于贷款客户的信用水平,银行的发行同业存单或同业理财的利率水平低于客户的贷款的利率水平,两者利差即是银行赚取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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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债券信用套利

  银行以自身信用在银行间市场发行同业存单或者发行同业理财产品,并将筹集到的资金用于购买信用债,银行的信用水平高于发行信用债的企业信用水平,银行发行同业存单或同业理财的利率水平低于信用债的利率水平,两者利差即是银行赚取的利益。银行可以将信用债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进行质押式正回购,将融入的资金继续购买信用债,同时再次将购买的信用债进行质押,并将融入的资金再次购买信用债,依次循环,反复质押融资,借助杠杆赚取更多的利差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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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同业存单信用套利

  根据2013年1月起正式实施的《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试行)》,同业业务的风险权重为3个月以内20%、3个月以上25%,而常规贷款业务的风险权重很高,比如投向工商企业的,风险权重为100%,同时同业负债无需缴纳准备金,这就为同业理财产品的需求打开了大门;2014年5月,人民银行下发《关于规范金融机构同业业务的通知》中“单家商业银行同业融入资金余额不得超过该银行负债总额的三分之一”,但同业存单不在此规定范围内,这无疑为同业存单的井喷式增长奠定了政策基础。

  由于大型银行吸收存款利率较低,富余了大量的低成本资金,中型银行以高于大型银行资金成本的利率向大型银行发行同业存单或同业理财,同时将融入的资金用于购买比自己信用水平低的小型银行的同业存单,这样实现了高信用等级银行套取低信用等级银行信用利差。这种大型银行-中型银行-小型银行通过同业存单发行和购买逐级套取信用利差的链条可以延伸很长,资金流向信用水平低的银行,而低信用水平银行往往是规模较小的城商行和农商行,由于自身投资能力有限,将资金委托给基金公司、证券公司、保险公司和阳光私募等投资运作,即委外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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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流动性套利

  1、利率债流动性套利

  由于期限越长,资产流动性越差,同时不确定因素增多,风险也越大,因此利率水平往往越高,这是对流动性和风险的补偿。商业银行可以通过资产和负债的期限错配来套取利差,而且期限错配越大利差往往也越大,使得商业银行有着强烈的套利冲动。银行利用自有资金或者发行同业存单、同业理财购买长期利率债(期限往往会超过5年,甚至10年),将购买的利率债在银行间债券市场进行质押式正回购(期限往往很短,一般不超过3个月),用融入的资金购买长期利率债;为了赚取更多的收益,银行再次将购买的长期利率债进行质押式正回购,再次用融入的资金购买长期利率债,依次循环,反复质押融资,借助杠杆赚取更多的利差收益。如果银行间债券市场质押式正回购的利率比长期利率债的利率低0.5个百分点,银行通过反复质押融资达到3倍杠杆的话,银行赚取的利差可以达到1.5%;通过反复质押融资达到5倍杠杆的话,银行赚取的利差可以达到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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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同业存单流动性套利

  从信用水平来看,高信用等级的银行发行同业存单的利率低于低信用等级银行发行的同业存单利率;但另一方面,从期限结构来看,由于存在流动性补偿,期限短的同业存单利率往往低于期限长的同业存单利率,这就使得同业存单不仅存在信用套利行为,也存在流动性套利行为,即银行发行期限较短的同业存单,并将融入的资金用于购买期限较长的同业存单,同时银行往往需要滚动发行期限较短的同业存单以覆盖期限错配。流动性套利使得低信用等级银行也可以向高信用等级银行套利,两种套利行为的同时存在使得同业存单套利路径更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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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监管套利

  1、规避信贷指标监管套利

  我国银行业是监管最严格的行业之一,监管政策的变动对银行经营的影响较大,银行规避监管的冲动一致存在,监管机构和银行之间的博弈从来没有停止。监管机构对商业银行信贷业务的相关指标进行了管制,包括存贷比不得超过75%(于2015年10月取消)、单一最大客户贷款比例不得超过10%等,对于资本金水平较低的城商行和农商行,单一最大客户贷款比例不得超过10%的监管规定会限制城商行和农商行对大型客户的贷款额度,为了实现对大型贷款客户的放款,商业银行就存在规避监控的冲动。商业银行通过运用信托、券商、基金的通道将信贷资产转化为信托计划、资管计划等非标资产,实现对信贷指标监管套利。

  以银信合作为例,银行需要向自己的大型客户授信客户融资,但受制于单一最大客户贷款比例不得超过10%,无法通过表内贷款科目实现正常放款。因此,银行以自有资金或者理财资金购买信托公司设立的信托计划,信托公司完全遵循银行的投资要求,向企业发放信托贷款,最终银行在不占信贷规模的情况下,实现对客户的融资,规避了信贷指标监管的同时获得融资收益。现实中银行为了掩盖底层资产,模糊最终资金流向,往往会采取多层嵌套,相互对接,同时由于券商没有直接发放贷款的资质,又需要借助其他银行来发放委托贷款,因此商业银行在信贷资产转非标资产时可能涉及多家金融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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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3月,银监会下发《关于规范商业银行理财业务投资运作有关问题的通知》,对银行理财资金的投向明确要求:商业银行应当合理控制理财资金投资非标准化债权资产的总额,理财资金投资非标准化债权资产的余额在任何时点均以理财产品余额的35%与商业银行上一年度审计报告披露总资产的4%之间孰低者为上限。这限制了银信/证等通道业务的扩张,为了规避这一监管政策,商业银行通过同业之间的卖出回购将非标资产转化为同业资产。

  银行甲将资管计划收益权卖断给银行乙,同时向银行乙出具收益权远期回购承诺函。银行甲利用卖断协议实现非标资产出表,降低理财资金投资非标准化债权资产的比例,实现“合规经营”。由于银行甲出具的远期回购承诺函,银行乙将所受让的非标资产计入买入返售金融资产科目。银行甲“卖断+远期回购”的协议隐藏了非标资产规模,又降低了风险资产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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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规避资本管理套利

  2012年6月,银监会通过了《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试行)》(“以下简称《办法》”),《办法》要求商业银行对我国其它商业银行债权的风险权重为25%,对其他金融机构和一般企业债权的风险权重为100%。同时,2013年1月,银监会实施了国际新监管标准,一是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一级资本充足率和资本充足率分别不低于5%、6%和8%;二是商业银行应当在最低资本要求的基础上计提储备资本,储备资本要求为风险加权资产的2.5%;三是系统重要性银行还应当计提附加资本,附加资本要求为风险加权资产的1%。新标准实施后,正常条件下系统重要性银行和非系统重要性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分别不低于11.5%和10.5%。对于资本充足率较低的商业银行,为了维持资本充足水平,商业银行可以通过补充资本、调整资产配置来提高资本充足率,但是这两种方式对商业银行来说是操作往往比较麻烦且成本较高,因此部分商业银行通过转换债权类型,将信贷或类信贷资产转为风险权重较低的同业资产。

  银行甲随着业务的扩张,风险资产规模增长较快,资本充足率较低且持续下降,受制于资本充足率的监管要求,不能直接给自己的融资客户贷款。为了降低风险资产,银行甲通过银行乙的资金设立信托计划为银行甲客户融资,银行甲与银行乙签订即期受让信托受益权、远期付款的协议,若融资客户到期无法还款,银行甲承诺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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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该模式中,银行乙虽然作为出资方,但由于在贷款到期前银行甲无条件兜底承诺,在资产负债表中计入同业拆出科目,按25%的风险权重计提风险资产;银行甲作为兜底方,由于在当期实际未支付受让费,未将受让的收益权计入表内。而业务实质是银行甲对自己授信客户贷款,应按照100%的风险权重计提风险资产,但通过该交易模式后,将信贷业务转换为同业业务,银行甲减少了风险资产的计提。

  二、商业银行同业业务风险

  商业银行同业资金融通业务具有单笔资金数额大,波动性强的特点。同业业务的综合性和交叉性使得风险转染性的增强以及局部风险事件通过同业链条扩散的可能性显著上升,可能导致商业银行的流动性、信用、市场、操作等各类风险出现叠加放大的效果。

  (一)同业业务期限错配引发的流动性风险

  所谓期限错配,是指在一定时间内,合同中所约定的资金流入期限与资金流出期限之间的差距,这一差距表明银行在给定时间内所需补充的流动性总量。银行资产类和负债类业务的期限应该是相匹配的,但实际上由于资产负债期限错配越大,利差也往往就越大,在强烈的逐利冲动下,银行可能会过度拉大资产负债期限错配。由于同业业务资金来源期限较短、稳定性较差,当央行突然收紧银根或者其他突发性因素发生时,市场的流动性趋紧,短期资金的拆借利率飙升,银行可能往往面临严重资金紧张状况。为维持流动性,继续支持其长期资产,银行不得不承受高昂的同业融资成本,甚至出现短期同业拆借利率和长期资产利率倒挂现象。银行不惜代价的拆入同业资金,不仅可能推高货币市场利率,加剧市场资金趋紧局面,而且会加大市场上其他金融机构的流动性风险敞口,并有可能使流动性风险向市场蔓延。2017年一季度出现的银行间市场流动性紧张现象,银行间隔夜利率一度超过7%,而同期5年期国债利率仅在4.5%,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同业业务期限错配的风险。

  (二)同业业务的乘数效应放大了金融系统的流动性风险

  同业业务与一般存贷款业务相比,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业务规模存在过度“虚拟性”。以简单的同业互存为例,假设有甲、乙两家银行,对于同一笔资金(1亿元),银行甲将其存放至乙银行,会形成甲的同业资产和乙的同业负债;同样地,乙再把等额资金存放给甲,则形成乙的同业资产和甲的同业负债。由于同业存放不需缴纳存款准备金,同时同业存单不计入同业融入资金范围,从理论上讲这样的互存可以不断循环,进而使业务规模无限放大,在庞大的虚拟规模中,一旦某个环节因期限错配出现资金链断裂,市场就会出现骤然收缩,这种“乘数效应”往往立竿见影,其所引发的收缩力度和强度巨大,容易扩散成为系统性金融风险。

  (三)同业创新业务逃避监管,导致数据指标失真,风险游离于监管之外

  目前,同业创新业务逃避监管的表现形式主要包括:一是信贷规模出表,逃避贷款限额管理,同时减少拨备支出。商业银行通过各种手段逃避监管,使得部分业务数据和指标失真,商业银行将信贷资产转换为资管计划、信托计划等非标资产,表内的贷款规模并不能真实反映商业银行的实际贷款规模,导致以贷款规模为基础核算的各项指标也难以反映商业银行的真实情况,比如:拨贷比、不良贷款率、单一最大客户贷款比例等。二是将对企业的债权转化为对银行同业的债权,降低风险资产权重,少计风险资本,逃避资本充足率管理。商业银行将一般企业债权转换为对银行同业的债权,减少了风险资产的计提,但实际承担的风险并没有降低,资本充足率也不能真实反映商业银行的真实资本充足水平。商业银行同业创新业务逃避监管,使得业务数据指标表面合乎监管,大量风险隐藏在表外。另一方面,在监管没有明确提出指导意见的情况下,某些套利性业务通常会爆发式增长,而一旦受到监管,原有业务便急剧收缩,一段时间后又将创新出新的套利模式,从而进一步加剧了同业业务的波动。

  三、评级建议

  随着同业业务规模持续大幅增长,同业套利行为的愈演愈烈,潜在的风险也引起了监管机构的重视,央行实施的宏观审慎评估体系(MPA)对银行业的监管更加严格、全面,也更具有穿透性,已经将广义信贷(包括买入返售金融资产、拆放同业等)和同业负债纳入监管体系。在监管趋严的形势下,同业业务过度扩张的银行不仅仅面临流动性风险,还有可能面临监管风险。

  在评级实践中,我们要关注商业银行表内科目腾挪和表内业转表外,穿透并还原商业银行真实的资产负债状况,减少对商业银行各数据指标的简单评判,对同业业务规模较大、风格激进的商业银行的风险评估要更加审慎。具体来说,从负债端来看,我们要关注银行同业负债的比重,包括同业存放、卖出回购金融资产、同业拆入以及应付债券中的同业存单,如果超过了30%,那么商业银行负债的稳定性就较差,流动性风险更高,同时可能面临监管风险;从资产端来看,我们关注银行的资产配置情况,包括资产种类和久期。如果商业银行负债端同业负债比重较大,在资产端又配置了大量的且久期较长的国债或信用债,我们就需要更加关注商业银行的流动性情况,结合流动性比例和流动性覆盖率来评估商业银行面临的流动性风险。

  对于非标资产规模较大的商业银行,我们要穿透到底层资产,了解资金的最终流向和资产的真实属性,还原商业银行真实的信贷规模、不良贷款规模、贷款行业集中度和客户集中度,真实客观的评估商业银行的信用风险和授信集中度风险。(文/王若宇)